夏淑琴和中日律师团

从11月4日开始,至少有30家以上的海内外知名媒体,开始根据预约时间的早晚,排队采访南京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主任谈臻律师。谈臻成为新闻人物,是因为他干了件大事。在日本东京地方法院,他和他的当事人???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夏淑琴,打赢了名誉损害案官司。夏淑琴获名誉损害赔偿金400万日元(合人民币约26万元)。

400万日元,是迄今为止中国民间对日索赔的最高数额。谈臻称,今年4月,日本最高法院公开宣称,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请求权丧失”,关闭了对日民间索赔的大门。在此背景下,夏淑琴胜诉,对日本右翼猖狂否定侵华历史是个打击,意义重大。

11月12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谈起这起跨国诉讼,谈臻说,其中的一些细节,让这场胜利显得耐人寻味。

11月2日,日本东京地方裁判所(相当于地方法院)法官当庭宣判: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夏淑琴名誉损害案胜诉。夏淑琴获名誉损害赔偿金400万日元(合人民币约26万元),这是迄今为止中国民间对日索赔的最高数额。

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背景是,今年4月,日本最高法院曾公开宣称,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请求权丧失”,关闭了对日民间索赔的大门。在此情形下,夏淑琴胜诉,可以视为“大门关闭之后开启的一扇小门”。这个官司是怎样在日本打赢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在日本遇到了何种遭遇?官司背后掺杂着多少超越法律的瓜葛?本报记者赶赴南京为您还原这一历史事件。

【细节一】右翼分子高喊“中国假证人滚回家”女法官当庭制止

11月2日上午,谈臻和夏淑琴走进了东京地方裁判所的法庭。

还未开庭,一位日本青年在法庭上大声地喊叫,谈臻问旁边懂日语的朋友,人家告诉他,喊的是“中国假证人滚回家”。令谈臻欣慰的是,担任主审的女法官当即制止了这位青年的喊叫,并警告他,如果再喊,就把他驱逐出法庭。

似乎是受了“喊叫”声的刺激,原告夏淑琴在进行申诉时,刚说了几句,她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这时,一位青年人再次用日语表示抗议,大喊“不许影响法官”。但主审女法官表示“抗议无效”,示意夏淑琴继续讲下去。

【细节二】夏淑琴先在南京“维权”,后到东京“维权”

令谈臻律师感到遗憾的是,11月2日,作为被告的日本右翼学者东中野修道没有出庭。

东中野修道的《南京大屠杀的彻底检证》于1998年出版发行,日本国内售出约1.3万册,此外还有英文版和中文版。这本书,利用所谓的学术研究中常用的推理、比较等手法“推断”出“南京大屠杀见证者夏淑琴”是“假证人”,他还通过日本媒体公然叫嚣,说“南京大屠杀是20世纪最大谎言”。
这让夏淑琴非常愤怒,她聘请谈臻为代理律师,向南京当地法院提起“名誉侵权”的诉讼。法院依法传唤东中野修道,但他拒不到法庭应诉。在这种情况下,2006年8月,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南京玄武区法院判决东中野修道侵权成立。这起案件被媒体称为“南京案”。

面对夏淑琴的起诉,东中野修道开始了“反击”,他向日本的当地法院起诉夏淑琴。2005年8月,夏淑琴在家收到南京市中级法院送来的传票,说是日本有个叫东中野修道的人告她。要求日本法院确认夏淑琴在中国法院起诉的侵权事实不存在。

当时,谈臻和南京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等部门的法律人士商议了此事。他们猜测,这是日本右翼的一个阴谋,东中野修道想变被动为主动,他认为告了夏淑琴,高龄的她也可能不会到日本,这样正好可以从东京法庭拿到一份缺席判决书,以冲抵“南京案”的判决在日本的影响。

基于此,谈臻决定应诉。

夏淑琴收到传票时是2005年8月,谈臻委托的日本律师认为11月开庭太仓促了,担心来不及准备证据,日方律师于是向日本法庭申请,请求延迟开庭,将第一次开庭时间定在2006年的6月30日下午。

按照日本的法律规定,中方律师是不能出庭作为代理人的,日本律师又向法庭申请,请求法官同意谈臻以夏淑琴辅佐人的身份出庭发言,这也得到了日本法庭破天荒的准许。

2006年的这次开庭,只是要求原被告双方陈述各自的理由,不举证也不质证,东中野修道没有出庭。两名代理律师出庭。

谈臻作为辅佐人在5分钟的规定时间内向法庭作了陈述。让他没想到的是,东中野修道的代理律师当庭表示撤诉。

东中野修道撤诉后,在一批有正义感的中日律师的义务帮助下,夏淑琴随即在日本东京地方法院提出反诉,要求日本法院判决东中野修道和展转出版社侵犯她名誉权,在中日媒体上公开向她赔礼道歉,并赔偿其精神损失1200万日元。随后,东京地方裁判所又先后3次开庭,继续审理夏淑琴“东京案”。
为打赢这场官司,日本律师做了大量证据收集的工作。他们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找了许多资料,并走访了夏家当年的邻居哈梦鹤及夏淑琴的表妹聂华玉、曾秀英,取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证据,这些证据形成了证据链,充分证明了夏淑琴的身份。

谈臻说,事实胜于雄辩,在后来的四次开庭中,不仅东中野修道不出庭,他的律师竟然又放弃了质证权(质证作为法庭辩论的重要环节,是指根据对方提出的证据,依法予以质疑或驳斥)。

【细节三】法官宣判后 日本左翼人士差点和右翼分子打起来

夏淑琴“东京案”在日本引起了关注,11月2日宣判的消息,日本左翼人士和右翼分子事前都知道了。开庭当天,这两派都有不少人赶到日本东京地方裁判所要求旁听。但宣判的709号法庭只有35个旁听席,显然容纳不下这么多要求旁听的人,于是裁判所决定排队抽签,谁抽到谁才能进庭。声援夏淑琴的日本左翼人士来得多,于是就抢着帮她和谈臻排队,抽到签后让给他们。

当天东京时间下午4点半,北京时间3点半,法官花了20分钟的时间宣读完长达33页的判决书后,宣布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夏淑琴名誉损害案胜诉,夏淑琴获名誉损害赔偿金400万日元(合人民币约26万元)。旁听席上立即响起了掌声。谈臻身旁一个右翼分子抗议口号刚喊出口,另一名左翼人士上来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双方将要进行肢体冲突时,被周围的人制止。后来,一些左翼人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写有“胜诉”字样的布条跑出法庭,向等在法庭外的左翼人士报喜。

【细节四】宣称“南京大屠杀不存在”的学者,从没到南京实地调查过

作为学者,东中野修道有什么依据说南京大屠杀不存在?这是中国人普遍关心的问题。

谈臻介绍说,东中野修道是日本亚细亚大学的教授,他还在日本发起成立了“南京学会”,他是日本右翼反华势力理论上的“急先锋”,他散布的“南京大屠杀不存在,日本军人在南京打死的是一些手拿武器的土匪”的言论,蒙蔽、欺骗了不少人。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位所谓研究南京问题的学者,竟然从没有到南京实地调查过。至少是没有和夏淑琴等大屠杀幸存者接触过。

2000年11月,南京玄武区法院审理的夏淑琴“南京案”中,对夏淑琴的身份进行了认真细致的调查,充分证实了夏淑琴就是纪录片《南京暴行纪实》(美国牧师约翰1937年12月13日拍摄)中的那个8岁小女孩。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朱成山也说,东中野修道没有到中国南京实地调查,也没有亲眼见过夏淑琴,他在《南京大屠杀的彻底检证》一书中,以所谓学术研究中常用的推理、比较等手法“推断”出夏淑琴是“假证人”,这种看似科学的推理、比较手法却很有欺骗性。

朱成山说,夏淑琴告赢了东中野修道,由法院认定了东中野修道著作中的言论、观点违法,这对日本右翼分子而言是有力的反击。

■对话谈臻

日本要关闭民间索赔大门

作为一名律师,谈臻从2000年就开始筹划夏淑琴案,关于这场官司和中国民间的对日索赔,谈臻有着自己的看法。

记者:日本是三审终审制,夏淑琴赢了一审,东中野修道上诉没有?

谈臻:日本的审判制度是“三审制”,如果对方上诉,还要经过东京高等法院和日本最高法院的审理后,夏淑琴才能获得完整意义上的胜利。

东中野修道自称要上诉,但目前还没有上诉,根据法律规定,11月18日前,东中野修道不上诉,这起官司就结束了。如果他上诉,也许“东京案”还要打两至三年,但我们律师团一定会奉陪到底。

记者:夏淑琴要求的赔偿金额是1200万日元,还要求东中野修道公开道歉,这两个诉讼请求,为什么没有得到支持?

谈臻:这的确令人遗憾,但根据日本关于侵犯公民名誉权的法律规定,400万日元,也是比较高的赔偿金额。

法官没有判东中野修道公开道歉,可能也有其他方面的考虑,虽然日本司法独立,但这起官司毕竟带有相当强的政治因素,右翼分子在日本也有相当强的影响,司法判决不可能不受一点政治影响。

记者:今年4月,日本最高法院公开宣称,中国民间对日索赔 “请求权丧失”,关闭了对日民间索赔的大门。如果东中野修道上诉,官司打到日本高院,夏淑琴会不会输官司?

谈臻:我感觉如果东中野修道上诉,接下来的官司我们仍然会赢。因为提交的证据非常有力,这也许就是东中野修道始终不敢出庭应诉的原因。

今年4月27日,日本最高法院称中国受害者个体没有通过司法行使赔偿的权利。这意味着,向日本政府和相关企业寻求道歉和赔偿的司法渠道已基本不对中国的二战受害者开放。

但这起案件判决,角度在于是否侵犯个人名誉权,这和判定战后赔偿是有区别的。我感到高兴的是,通过这起官司,我们鼓舞了人们的信心,对于此后的民间对日索赔案件而言也具有相当的指导意义。

记者:夏淑琴等大屠杀幸存者年龄大了,他们这些人去世后,谁去进行对日诉讼?

谈臻:夏淑琴这些维权主体不存在后,还有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其可以代表屠杀幸存者继续对日诉讼,这在法律上没有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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